第 275 章 男爵之礼-《在作死路上狂奔的朕》

这是一段属于秋静凇的记忆。

    那是个春天,外头光景大好,她却因为昨日调皮捣蛋而被惩罚,拘着在亭子里打棋谱不准出门。

    杜沣就是这个时候钻过探出去的杏花趴在了她家的墙头:

    「嘿,静淞妹妹!」

    他学着崔婉那样喊她,看着她抬头时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后,连忙露出笑脸改口,「是大娘子,秋家大娘子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个再鲜活不过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这会儿还并未被酒水掏空身子,面色白皙,双颊带着淡淡的粉色,看起来再健康不过。

    他下面估计踩着什么应该是他的倒霉弟弟,他个子还没拔高,估计有些够不着,他还费力的蹬了两下。

    「我问你啊,你婉姐姐今天会来你家吗?」

    秋静凇哼了一声,不是很想搭理这个登徒子,「跟你有什么关系?就算她来,我也不带她来这儿玩。」

    「别这样,我们商量商量嘛,」杜沣从怀里丢了一根糖葫芦下去,「你瞧,这个算我请你吃的,你约她来家里玩好不好?」

    秋静凇看着那串被砸碎的糖葫芦露出嫌弃的表情:「咦什么东西,拿回去,我不吃。」

    杜沣咧嘴笑了笑,「是好吃的,大人小孩都喜欢,你试试嘛,很甜的。我猜,你家里一定不让你吃糖对不对?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。」秋静凇皱了皱鼻子,捡起糖葫芦想丢回去,又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忍不住,她吧唧着嘴,咬了一口:「你想见我婉姐姐?」

    杜沣点头,再点头:「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这个你学过的吧?」

    秋静凇又哼了一声,意思是她当然学过,「你想见我婉姐姐,为什么不去翻她家的墙头找她?」

    杜沣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:「崔大人养女儿的方式跟你家不一样,严得紧。」

    「我家明明也挺严的!」秋静凇不高兴了,转头就大喊:「哥,哥,咱家进坏人了!」

    杜沣当时就被吓到,脚一滑,摔了下去,「哎呀!」

    小弟杜沉从这会儿就跟个大孩子一样宠着杜沣,摔了也不先顾自己,反而问:「大哥,大哥你有没有事?」

    秋静凇回头看着墙头被折断的杏花枝,乐得大笑,「哈哈哈……杜家大郎,你就是个胆小鬼,我哥今天不在家呢!」

    从院子外边丢进来了一块石头,还有杜沣气得大喊的声音:「秋静凇,我要跟你爹告状,你偷糖吃!」

    「呸,我才不怕,你有本事就说,你还把我家的花掰折了呢!」

    「反正你就是偷糖吃了!」

    「你掰断了我家的杏花!」

    「你偷糖吃!」

    「你爬墙头还掰断了花!」

    那时候她是八岁还是九岁?跟着也不过十几岁的杜沣,就像两个幼稚鬼。

    现在,幼稚鬼一直想偷偷看的婉姐姐没了,那个幼稚鬼也没了。

    季长芳走在回数简房的路上,脚下生风。

    她的脑子里现在全是杜沣临死前看她的眼神。

    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她该冷静的,她应该再镇定点的,她以为她做得到!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玉珉居然会驱使人命来闹大这个议题!

    季祎死前,她在从政殿中看到的那些贤臣亡灵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徘徊,现在居然又有人在殿上触柱……

    疯了!都疯了!

    偷偷躲在殿侧听完了今早早朝的连溪客牢牢的跟在她的身上,一直担心的时不时的观察她。他知道季长芳心情不好,所以在到了数简房后立马蹲下抢着给她脱鞋,进了屋也抢着给她打帘,接了茶碗之后更是把随

侍都赶了出去。

    「皇上……」

    连溪客刚把茶盏摆到桌上,就被季长芳一把抓住了领口。

    季长芳把他拖过来摁在墙上,一双手死命的扣住了他的肩膀,将他抓得生疼。

    「皇上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这样,为什么要这样」

    连溪客看到她面色狰狞,双目睚眦,盛怒之下气得浑身发抖,眼睛却没放在自己身上,立马明白她是在透过自己看什么人。

    「皇上,」连溪客虽然吃疼,可他不叫不喊,反而抱住了她,真情实意的诉道:「您别急,谁要是叫你不如意,奴婢愿意帮您杀了他!」

    季长芳只骂到:「玉珉这个老不死的!」

    连溪客毫不犹豫的接口:「那奴婢就去把他杀了!」

    季长芳听完这句话,终于能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儿。

    她上下打量着连溪客:「你杀他?」

    「是!」连溪客的话不带丝毫犹豫,「奴婢愿做陛下手中的花,陛下喜欢谁奴婢就喜欢谁;奴婢也亦做陛下手中的刀,陛下恨谁奴婢就恨谁!」

    「说得倒好。」季长芳冷哼着把他往后一推,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连溪客也不再多言,就算浑身酸疼,也还是尽职尽责的把茶水端到她手边,「陛下,喝口水吧。」

    季长芳不理。她坐下后,看着满桌的文折不顺眼,直接把他们全部掀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那有如排山倒海的声音,叫刚至殿外的庄兰信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陛下发怒了?」

    站在门口值守的罗郇抱着刀道:「第一次见这种场面,心里估计不好受。」

    庄兰信看了他一眼,思虑二三,把准备给他的密折拿了回来。

    「问你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说。」

    「杜沣死谏时,你就在不远处,为什么不拦他?」

    罗郇顿时像看傻子一样看他,「这不是你们文臣最爱做的事吗?我为何要拦?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庄兰信自知问错了人,又实在无法疏解心里的郁闷,只能继续跟他说:「你不知道,杜沣其实是个不错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那也跟我没关系,」罗郇把交叉抱住的胳膊紧了紧,「连他老子都管他不住,我还能拦住他寻死觅活?」

    庄兰信叹了口气,「可,就不该如此啊。」

    「哟,你在这里矫情个什么劲儿?」罗郇忍不住冷笑,他的心里和他面上表现出来的一样:他就是瞧不起朝廷上的那帮文官:「说不定,人家还因为这一头撞出个青史留名来。而你呢?您是什么身份啊,倒还替他可惜起来,别叫爷笑话了。」

    「罢罢罢,怪我不该说废话!」这一聊倒还把火气聊出来了,庄兰信简直懒得搭理他,他把密折往掖下一夹,行礼道:「微臣有要事求见陛下,请将军代为通禀。」

    「嘁。」罗郇嗤笑一声,转身进去,没多会儿又出来:「进去吧。」

    庄兰信整理了一下衣冠,才脱鞋入殿。

    季长芳此前正没个正形的坐在案前,在庄兰信靠近时,她才稍作收敛。

    「陛下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行礼了,坐吧。」

    连溪客请他入座,并奉以茶水。

    庄兰信谢过,才开始说正事。

    「微臣查到,杜沣昨日醉酒绕去了贡院,他是在这时才认识的蒋书。」

    季长芳一顿,想起昨日遇见杜沣之事。

    「他拿着朕给的伞,没回家?」

    庄兰信稍稍叹了口气,「手下人说,杜侍郎抱着陛下给的伞,一边跑一边哭。」

    「微臣其实能理解,这一

年,杜侍郎过得不太好有谁像他这般年纪,丧子丧妻呢?」

    季长芳眨了眨眼,心里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这也不是能让人做傻事的理由啊。

    「人生在世,能真正过几年的称心日子?大部分不都还是熬过去的。」

    庄兰信听得今上说出这等含着佛理的话,沉默了半晌,才开口道:「杜侍郎大概是熬都熬不过了。」

    季长芳伸手捂住了双眼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杜沣和蒋书死时的惨状。

    她真没想到……

    吸了口气,季长芳抬起头,又问:「蒋书是怎么回事?」

    庄兰信抿紧嘴道:「陈侍郎估计,估计蒋书在上殿前,吃了五石散。」

    不怪他这话说得忐忑,蒋书是玉珉带上殿的,那么给他吃五石散的,不就只有……

    这可是皇帝的亲外祖啊!

    季长芳当时气得拍桌,「这个老不修,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」

    叫一个本就神志不清,心里脆弱的人吃五石散,再加上朝堂上的那些刺激,还有求而不得,任谁遇上都会崩溃!

    玉珉是存了心想叫蒋书死。

    当然,只有他死了,这件事被闹大了,不再仅仅限制于朝堂了,才能一口气剜掉赵家与商家阻拦开科举的这口恶疮。

    或许,是值得的吧。

    但蒋书何其无辜?

    庄兰信硬着头皮继续说:「陈侍郎说,其实蒋书这两年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,昨日在贡院,他应该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都是神志清醒的,不然杜侍郎今日见他触壁后,反应不会这么大。」

    季长芳忍了忍,又问:「那个工部的郎中又是怎么回事?」

    「是,陈侍郎说,刘江这两年为了儿女婚事,贪了不少脏款,最近御史台正在查他。」

    「玉珉许了他好处?」

    「是。若他肯拿命来抵,玉相便会帮他填平脏款。」

    「数目很大?」

    「抹去零头一共是十七万两银子。」

    这得囤积多少民脂民膏?

    季长芳忍不住冷笑:「这命可真值钱,玉家也挺有钱,这么一大笔银子说拿就拿。」

    庄兰信也觉得这事儿极其恶心人,「若不是碰上这事儿,刘江有一百条命都不够他死的!」

    现在反而季长芳要给他好处。

    这是当然的,朝上死了三个人,季长芳为了安抚民心众臣,怎么说也得给予表彰。

    她心里其实接受得很快,甭说刘江为人怎么样,他的死确实挺有意义:

    「拟旨:将杜沣,蒋书,刘江三人以男爵之礼下葬,对其亲人加以安抚。」

    季长芳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「这事儿,叫玉相亲自操办。」

    他不是想要名声吗?季长芳就给他名声。

    「还有,玉相答应填回来的银子,你叫人盯紧了。」

    庄兰信忙道:「喏。」

    季长芳这边商量着,秋府也不算太安静。

    「你真看清楚了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秋明几揉着额角,眉头紧蹙:「我只以为陈熹暗投玉珉是野心所致,竟没料到他是皇上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估计是个暗卫,」容澈说着笑了笑,「这下你想动他,可不方便了。」

    「哼,」秋明几扯了扯嘴角,把头发上的金钗拔了下来,「这确实叫人难办。

    他是暗卫还是麒麟卫?」

    容澈伸手帮她卸妆,「估计是暗卫。明面上,麒麟卫是罗郇,暗卫是庄兰信,今儿明显是庄兰信的人在接触他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

先帝留下来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有人帮衬,小皇帝的日子也会好过些。」

    「你可把他遗漏的首尾收拾干净了?」

    容澈点头:「放心,这事儿朝中现在大概就你我二人知道。」

    秋明几想想也忍不住乐,「玉珉也是常年打雁反倒被雁啄了眼。」

    「我估计陈熹这步棋,以后还有大用。」容澈把她盘好的高髻散开,用熟练的手法给她按摩头皮,「咱们先不急,万事给他兜着。这人留着,还能挡挡赵家和商家的麻烦。只是夫人免不了要像今天这样,被人说不中用」

    秋明几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他二人早就明白,这头回科举掺和进去准没好事,是以,寒门的要求她答应,忙她也帮,只是面上的好看她绝对不沾。

    这叫什么?高瞻远瞩?

    不,是自家的孩子自家清楚。

    秋静凇从小到大可都是个小气鬼。

    「只是可惜了蒋书和杜沣……」

    说到这两个人,夫妻二人皆是一叹。

    没有什么变法是不伴随着流血和牺牲的,大厦将倾之前,又有哪个逃得过?

    他们要做的,只能是珍惜结果,促成结果。

    下午,关于安葬三士的文令下达。也是从这时起,朝堂上士族与寒门之间的暗流汹涌正式浮上人前。

    季长芳就趁着这会子,把给出了答案的崔瑛迎进了宫。

    上泽皇帝登基一个多月,总算开始册封后宫和兄弟。